
“顾言,你明天能不能再去公司一趟?王总那边说还有些细节要敲定。”
饭桌上,岳母江淑华一边给大儿子江峰夹菜,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我说。
我刚端起碗,筷子停在了半空。
妻子苏晴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,眼神里带着歉意。
我咽下嘴里的米饭,那饭粒突然变得有点难以下咽。
江峰嚼着红烧肉,含糊地说:“是啊妹夫,你人脉广,再帮帮忙呗。妈这公司刚重启,需要你多照应。”
我看着满桌的菜——这是我下班后赶去菜市场买回来做的。江峰面前的红烧肉几乎被他一个人吃了一半,而我碗里只有青菜和几片肉。
这三年,这样的场景我已经习惯了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就一个字。
江淑华这才抬眼看了我一下,点点头:“那辛苦你了。对了,下周末公司要开股东会,正式分配股份。小峰这几年跟着我也受了不少苦,股份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苏晴的手在桌下抓住了我的手,握得很紧。
我的手心有点凉。
三年前,江淑华的“华美装饰”因为一次重大投资失误和合伙人卷款跑路,一夜之间破产。
我还记得那天晚上,岳母、江峰、苏晴和我,四个人坐在我家客厅里。江淑华眼睛通红,江峰垂着头不说话,家里值钱的东西几乎都抵押了,还欠了一百多万的外债。
“妈,你先住我们这儿。”我当时这么说,“欠的钱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我们家不大,九十平米的两居室。我和苏晴把主卧让给了岳母,江峰睡次卧,我们在客厅打了三年地铺。
我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普通职员,一个月工资一万二。苏晴在培训机构当老师,月薪八千。加起来两万块,要在云城这个二线城市养活四个人,还要还债。
第一年最难。
江淑华整天唉声叹气,江峰说要去外地找工作,去了三个月,回来时瘦了一圈,说外面不好混。岳母心疼儿子,让他别再出去了。
于是江峰就“暂时”住下了。
这一住就是三年。
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,七点出门挤地铁上班。晚上经常加班到八九点,回来还要做晚饭、收拾屋子。周末不是去兼职就是在家打扫卫生。
江峰呢?他睡到十点起床,吃过早饭就开始打游戏。下午偶尔出去转转,说是“考察市场,找创业机会”。
岳母常说:“小峰是男孩子,需要时间调整心态。”
我调整心态的方式,就是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。
还债的钱,大部分是我出的。苏晴的工资要负责家里的日常开销,我的工资除了留一点生活费,全都填进了那个无底洞。
一百万外债,我还了七十万。
有一次我加班到深夜,低血糖差点晕倒在公司楼下。同事送我去医院,检查出胃溃疡。医生说要好好休息,注意饮食。
我哪敢休息?
第二天照样六点起床做早饭。
苏晴劝过我:“顾言,你别太拼了。”
我说:“没事,年轻扛得住。”
其实那时我已经三十三岁了。
江淑华的公司破产后,还有一些老客户关系。第三年初,她通过以前的人脉,接了几个小项目,慢慢有了起色。她说这是“重启”,要东山再起。
我帮她跑工商、税务,整理材料,联系以前的供应商。用我工作积累的人脉,给她介绍了几个客户。
岳母对我的态度,永远是吩咐式的。
“顾言,这个文件你去弄一下。”
“顾言,那个客户你联系一下。”
“顾言,明天陪我去见王总。”
我从没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
苏晴有时会跟她妈小声争辩:“妈,顾言白天还要上班呢。”
江淑华总是说:“我知道他辛苦,这不都是为了咱们家嘛。等公司好起来,不会亏待你们的。”
我相信了。
或者说,我让自己相信了。
今年三月,岳母的公司正式重启,更名为“新华美装饰”。第一个大单子,是我前同事介绍的,一栋写字楼的整体装修,合同金额三百万。
签合同那天,岳母很高兴,在家做了一顿饭——其实是我下班回来做的,她只是站在旁边指挥。
吃饭时,她给江峰倒了杯酒:“儿子,以后你就跟着妈好好干,妈把本事都传给你。”
江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我埋头吃饭。
苏晴给我夹了块鱼。
上个月,公司开始盈利了。岳母说要搬出去住,在附近租了个三居室。搬家那天,我请了假帮忙。
三年了,我终于能睡回自己的床。
但我还是经常去岳母的公司帮忙。有些流程江峰不熟悉,有些客户江峰搞不定,岳母一个电话,我就得过去。
我像个免费的外援。
苏晴说:“顾言,妈的公司现在稳定了,你也该顾顾自己的事了。”
我点点头,但没说什么。
有些话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上周,岳母说公司要正式分配股份了。她说这些年大家都不容易,股份会按照贡献来分配。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三年,七十万,无数个加班帮忙的夜晚。
我没想过要多少,但哪怕一点点,至少是个认可。
直到今天这顿饭。
直到岳母轻描淡写地说,股份已经安排好了,都给江峰。
直到她说,让我明天再去帮忙搞定王总。
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,突然觉得这三年的每一天,都像这些饭粒一样,被咀嚼、吞咽、消化,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江峰还在说:“妹夫,王总那人就认你,你去最合适。等这事办成了,我请你吃饭!”
他笑得很灿烂。
我也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好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
吃完饭,我收拾碗筷。江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,岳母在跟苏晴说公司的事。
厨房水槽里堆满了碗筷。我打开水龙头,热水冲在手上。
苏晴悄悄走进来,站在我身后。
“顾言......”她小声说。
我继续洗碗,一个接一个。
“明天我去。”我说,“最后一次。”
苏晴从背后抱住我,脸贴在我背上。我能感觉到她在哭。
我没转身。
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转身看到她哭,我会心软。
而有些事,不能再心软了。
洗好碗,擦干手,我走出厨房。客厅里,江峰正在跟岳母说他的“宏伟计划”——等公司做大后,要开分公司,要上市,要成为行业龙头。
岳母听得眼睛发亮。
看到我出来,她招招手:“顾言,来,你也听听小峰的计划。以后公司做大了,还需要你们多帮衬。”
我走过去,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江峰讲得眉飞色舞。
我安静地听着,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我在心里数着数。
数着这三年里,我为他们做过的每一件事,花过的每一分钱,熬过的每一个夜。
数着数着,就数不清了。
也好。
该结束了。
那天晚上,苏晴躺在我身边,很久都没睡。
“顾言,你是不是生气了?”她小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“妈她......她可能是觉得,公司以后要靠哥来继承,所以......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你还去明天那个饭局吗?”
“去。”
苏晴转过身来,在黑暗中看着我:“顾言,对不起。”
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:“睡吧。”
她靠在我肩上,慢慢睡着了。
我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这三年,我养活了他们全家。江峰的烟钱、酒钱、游戏装备钱,都是从苏晴那里要的,而苏晴的钱,是我给的。
岳母的衣服、化妆品、保健品,都是我买的。
家里的房租、水电、物业费,是我交的。
七十万外债,是我还的。
现在公司重启了,股份全给儿子。
还要我继续帮忙。
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,岳母哭着说“这个家完了”的时候,我心里涌起的责任感。
想起苏晴握着我的手说“顾言,谢谢你”时的感动。
想起江峰第一次叫我“妹夫”时的亲切。
现在想想,真傻。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明知道不公平,还硬撑着,以为自己的付出会被看见,会被珍惜。
实际上,在有些人眼里,你的付出只是理所当然。
你的好,只是好欺负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清冷的光。
我轻轻起身,走到阳台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我点了根烟——这是我三年来养成的习惯,压力大的时候抽一根。烟是七块钱一包的最便宜的那种,江峰抽的是四十五的中华。
他常说:“妹夫,你抽这烟太掉价了,来抽我的。”
我每次都笑笑:“习惯了。”
其实不是习惯,是省钱。
一根烟抽完,我回到屋里。
苏晴还在睡,眉头微微皱着。
我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有工作,还有饭局,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。
生活就是这样,不管你多累多委屈,第二天太阳照样升起,你照样要起床、吃饭、上班、微笑。
只是有些东西,在今晚的月光下,已经悄悄改变了。
我知道。
我也准备好了。
王总的合同签得很顺利。
饭局上,我喝了不少酒。王总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小顾啊,也就是你,换个人来我都不会签这个合同。你岳母有你这个女婿,真是福气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江峰也在场,他坐在主位上,以公司未来继承人的姿态跟王总推杯换盏。岳母在一旁笑着,眼里都是对儿子的骄傲。
签完字,王总忽然问:“小顾,你在公司占多少股份?以后业务上的事,我还得找你对接。”
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。
江峰抢着说:“王总,以后公司的事都找我,我是主要负责人!”
岳母也赶紧接话:“是啊王总,小峰现在是公司的总经理,以后业务都由他负责。”
王总看看我,又看看他们,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但我看见他眼神里的疑惑。
回家的路上,江峰坐在副驾驶,酒气熏天地说:“妹夫,今天多谢你啊。等公司分红了,我请你吃大餐!”
我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“别客气嘛!咱们都是一家人!”
我没再接话。
车开到岳母新租的小区,江峰摇摇晃晃地下车,岳母跟下去扶他。临走时,岳母对我说:“顾言,下周末股东会,你也来吧。虽然你没股份,但毕竟帮了这么多忙,也该露个脸。”
我点点头。
车子重新启动,后视镜里,岳母扶着江峰走进楼道。母子俩的背影,在路灯下拖得很长。
苏晴坐在旁边,一直很安静。
开出一段路后,她才开口:“妈今天打电话给我,说股东会就是走个形式。股份的事......已经定了,全部给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,以后公司赚了钱,不会亏待我们的。会给咱们换个大房子......”
“苏晴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觉得,我这些年做的这些,是为了换大房子吗?”
她愣住了。
红灯亮起,我停下车。
窗外是云城的夜景,霓虹闪烁。这座城市我们生活了十年,从毕业到工作,从恋爱到结婚。曾经以为会在这里扎根,生儿育女,平淡幸福。
现在看来,有些事只是我以为。
“顾言,我知道你委屈。”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也跟妈说过,这样不公平。可是她说,哥是儿子,要继承家业,这是规矩......”
“规矩?”我笑了,“那三年里,你哥在家打游戏的时候,规矩在哪?我加班到胃出血的时候,规矩在哪?我还那七十万的时候,规矩在哪?”
苏晴哭了出来。
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按喇叭。
我启动车子,继续往前开。
眼泪解决不了问题。这三年的经验告诉我,在这个家里,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股东会前三天,岳母给我打电话,语气很急:“顾言,你赶紧来公司一趟!出事了!”
我请了假赶过去。
办公室里,江峰低着头坐在沙发上,岳母急得团团转。看见我进来,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你看看这个!”她把一叠文件摔在我面前。
我拿起来看,是一份供货合同。条款极其苛刻,违约金高得离谱,而江峰已经签了字盖了章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江峰小声说:“我......我看价格比市场价低15%,就签了......”
“价格低是因为他们用的是劣质材料!”岳母气得声音发抖,“这要是用在项目上,要出大事的!王总那个写字楼项目,材料都是要送检的!”
我翻看着合同,心里一沉。
这不是小事。如果按合同执行,公司不仅要赔上全部利润,可能还要倒贴。更严重的是,如果劣质材料用在了项目上,公司信誉就全毁了。
“对方公司是哪家?”我问。
岳母说了一个名字,我没听过。查了一下,是家新注册的小公司,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,法人是个外地人。
典型的皮包公司。
“报警吧。”我说,“这是合同诈骗。”
“不能报警!”江峰猛地站起来,“报警了我的名声就完了!以后我还怎么在行业里混?”
岳母也犹豫了:“是啊顾言,报警的话,事情闹大了对公司也不好。你看能不能想想其他办法?”
我看着他们。
江峰闯的祸,他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怎么解决问题,而是怎么保住面子。
“那你们想怎么办?”我问。
岳母走过来,拉着我的胳膊:“顾言,你人脉广,能不能找找关系,跟对方公司谈谈?让他们主动解除合同,我们赔点钱也行,只要别闹大......”
“妈,这是诈骗。跟骗子谈判,只会被敲诈得更狠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江峰突然大吼,“你就知道说风凉话!要不是你整天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,我会急着签单子证明自己吗?!”
我愣住了。
岳母赶紧打圆场:“小峰你胡说什么!顾言是来帮我们的!”
“帮我?他是来看我笑话的吧!”江峰红着眼睛,“你们都瞧不起我!觉得我是废物!现在我出事了,你们满意了?!”
我放下合同,转身往外走。
“顾言!你去哪?!”岳母追上来。
“回去上班。”我说,“既然我是来看笑话的,那就不耽误你们处理正事了。”
“顾言!顾言你别走!”岳母拉住我,声音里带着哀求,“小峰是胡说八道,你别往心里去。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们了,算妈求你了......”
我看着她的手。
那双曾经养尊处优的手,这三年因为操劳粗糙了许多。我给她买过护手霜,她说浪费钱。
“妈。”我慢慢抽回自己的手,“这事我帮不了。报警是最正确的选择。”
“不能报警!”江峰冲过来,“你敢报警我就跟你没完!”
我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这三年来,我把他当家人,当哥哥。他没钱了我给,他闯祸了我收拾,他想要面子我帮他挣。
换来的是“你看我笑话”。
“江峰。”我说,“合同是你签的,字是你盖的。成年人,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”
“你他妈教训我?!”江峰一把揪住我的衣领。
岳母尖叫着拉开他:“小峰你疯了?!”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几个员工探头看。
江峰喘着粗气,指着我的鼻子:“顾言,我告诉你,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!你不过是个外人!要不是看在我妹的面子上,你连这个门都进不来!”
我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。
“说完了吗?”我问。
江峰还要说什么,被岳母死死拉住。
我拿起桌上的合同,拍了几张照片。
“你干什么?!”江峰又要冲过来。
“收集证据。”我说,“既然你们不肯报警,我帮你们报。”
“顾言!”岳母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别冲动!咱们再商量商量!”
我摇摇头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身后传来江峰的吼声和岳母的哭声。
我没有回头。
那天晚上,苏晴回家时眼睛红肿。
“妈给我打了一天电话。”她说,“哭得不行。顾言,你真的报警了?”
“报了。”我正在做饭,“证据提交给经侦了。”
“哥他......妈说他一天没吃饭,就在家里摔东西。”
我把菜盛到盘子里:“饿一顿死不了。”
苏晴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我:“顾言,我知道你生气。可是妈她年纪大了,经不起这样折腾。哥再怎么不对,他也是我亲哥......”
“所以呢?”我转过身,“所以我就应该继续替他擦屁股,继续当冤大头,继续被他说是‘外人’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......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我问,“苏晴,这三年,我做得还不够吗?我还得怎么做,才能在你妈和你哥眼里,从‘外人’变成‘自己人’?”
她答不上来,只是哭。
我关了火,把菜端到桌上。
“吃饭吧。”
那顿饭吃得很沉默。
吃到一半,苏晴的手机又响了。她看了一眼,按掉。又响,又按掉。
“接吧。”我说。
她摇摇头:“是妈。我不想接。”
“接吧。不然她会一直打。”
苏晴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,我在旁边都能听见。岳母在哭,在骂,在哀求。说江峰要跳楼,说这个家要散了,说我不顾亲情心太狠。
苏晴一边听一边哭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妈,你别这样”,就挂了电话。
她放下手机,看着我:“顾言,要不......就算了吧?合同的事,咱们赔点钱,别闹大了。妈说对方愿意和解,只要赔三十万......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三十万。谁出?”
“妈说......先从公司账上出,以后......”
“以后从我工资里扣,是吗?”我笑了,“苏晴,这三年,我还了七十万。现在又要我出三十万,替你哥填坑。然后呢?下次他再闯祸,再要三十万?五十万?一百万?”
“不会的,妈说以后会看着哥......”
“她看了三十年,看出什么结果了?”我站起来,“苏晴,我不想吵架。但我今天把话说清楚:这事我已经报警,不会撤案。你哥必须为他的行为负责。至于你妈和你哥怎么想我,我不在乎了。”
“顾言!”苏晴也站起来,“那是我妈!我哥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所以这三年,我忍了。但现在,我忍够了。”
我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门外传来苏晴的哭声。
我靠在门上,闭上眼睛。
累。
真的太累了。
警察的调查很快有了结果。那家皮包公司的负责人被抓了,合同被认定无效。公司没有损失,反而因为配合调查,在业内得了个“坚持原则”的好名声。
岳母给我打电话,语气复杂:“顾言,事情解决了。警察说多亏你证据提供得及时......”
“解决了就好。”我说。
“那个......股东会明天照常开。你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好,好。那明天见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办公室里发呆。
同事小王凑过来:“言哥,听说你帮岳母公司解决了个大麻烦?厉害啊!”
我笑笑: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这女婿当得可真够意思。我要是你岳母,得给你分一半股份!”
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“股份就算了。”我说,“尽本分而已。”
“什么本分能尽成这样?言哥,不是我说你,有时候人不能太好说话,会吃亏的。”
我知道。
我当然知道。
只是有些亏,只有吃过了,才知道有多疼。
股东会那天,我特意请了半天假。
到公司时,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。除了岳母、江峰,还有几个公司元老,都是当年跟着岳母创业的老人。
看见我进来,江峰哼了一声,转过头去。
岳母倒是很热情:“顾言来了,坐坐坐。”
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会议开始,岳母讲了公司重启的艰辛,讲了对未来的规划。然后说到股份分配。
“这些年,大家都辛苦了。特别是小峰,跟着我东奔西跑,吃了不少苦。”岳母说着,眼圈红了,“所以我决定,把我名下70%的股份,全部转给小峰。剩下的30%,分给几位老员工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掌声。
江峰站起来,满脸红光:“谢谢妈!谢谢各位叔叔阿姨!我一定好好干,不辜负大家的期望!”
掌声更热烈了。
我坐在角落里,安静地看着。
岳母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些闪烁,但还是继续说:“另外,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。这三年来,如果没有他的帮助,我们这个家撑不到今天,公司也不可能重启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江峰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顾言。”岳母叫我的名字,“妈知道你辛苦了。所以公司决定,聘请你为特别顾问,每个月给你发五千块顾问费。以后公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还得麻烦你。”
五千块顾问费。
我笑了。
真的笑了。
江峰月薪三万,股份价值几百万。我三年付出,换来一个月五千的“顾问费”。
还有“以后公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还得麻烦你”。
岳母还在说:“顾言,你看这样安排行吗?”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江峰的眼神里有得意,有嘲讽,还有一丝挑衅。
那几个老员工,有的同情,有的漠然,有的幸灾乐祸。
我慢慢站起来。
“妈。”我说,“顾问费就不用了。我工作忙,可能没时间担任这个职务。”
岳母的脸色变了变:“顾言,你是不是嫌少?这个我们可以再商量......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我打断她,“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
我走到会议室中央,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“这三年来,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。还债、养家、帮忙重启公司。我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,因为我觉得,一家人,不需要计较这些。”
江峰嗤笑一声。
我看向他:“但是今天,坐在这里,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家人,但在你们眼里,我始终是个外人。”
“顾言!”岳母站起来,“你怎么能这么说?!”
“那我该怎么说?”我问,“说谢谢你们给我一个月五千的机会?说谢谢你们让我继续免费帮忙?说谢谢你们让我明白,这三年我做的一切,只值一个月五千?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江峰一拍桌子:“顾言,你别给脸不要脸!公司是我们江家的,给你五千是看得起你!你要是不想要,就滚!”
岳母想拦,但没拦住。
我看着江峰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笑了。
“好。”
我转身,往外走。
岳母追出来:“顾言!顾言你等等!”
我在电梯口停下。
“妈,还有事吗?”
她拉住我,手在发抖:“顾言,你别生气。小峰他说话难听,我回去说他。股份的事......妈也是没办法,公司得有人继承,小峰他是儿子......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说,“我真的明白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
我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岳母站在电梯外,还想说什么。
“妈。”在电梯门关上之前,我说,“这三年,就当是我替您儿子尽的孝。”
“从今天起,到此为止。”
电梯门缓缓合上。
隔绝了她的脸,她的表情,她的世界。
电梯下行。
失重的感觉,像这三年来每一天的缩影。
一直在下坠。
只是到今天,才终于落了地。
也好。
该落地了。
从公司回来后,我在家躺了两天。
苏晴没跟我说话。
她早上出门,晚上回来,做饭只做自己的那份。客厅里,我们像两个陌生人,各自占据沙发的一端,各自刷手机。
第三天晚上,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妈住院了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血压升高,头晕。”苏晴的眼睛红红的,“医生说是因为情绪太激动。”
我沉默。
“顾言,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?”
我把手机放下:“你想让我说什么?”
“至少问一句怎么样了!”
“好,怎么样了?”
苏晴猛地站起来:“顾言!那是我妈!就算她有不对,你也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她下不来台!你不知道她有多要面子吗?!”
“我要面子吗?”我问。
她愣住了。
“这三年,我在你家人面前,有过面子吗?”我慢慢站起来,“你哥当众骂我是外人,我有面子吗?我累到胃出血,你妈说年轻人该多锻炼,我有面子吗?我替你们家还了七十万,换来一个月五千的顾问费,我有面子吗?”
苏晴的嘴唇在抖。
“苏晴,我累了。”我说,“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”
“所以你要怎样?要离婚吗?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但你就是这样想的!”她哭了,“我知道你委屈,我知道我妈我哥不对。可他们是我家人啊!我能怎么办?我能跟他们断绝关系吗?!”
我没回答。
因为我知道答案。
她不能。
就像这三年,我也不能对她的家人说“不”一样。
有些枷锁是自己套上的,想解的时候,才发现已经锈死了。
苏晴收拾东西去了医院陪护。
家里突然空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客厅,看着这个住了十年的家。沙发是结婚时买的,已经有点塌了。电视是五年前的款式。墙上的婚纱照,我们笑得那么开心。
那时候以为,日子会一直这样好下去。
手机响了,是公司同事小张。
“言哥,有个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今天去华美装饰那边对接项目,听到他们员工在聊天。”小张犹豫了一下,“说你岳母的公司,其实三个月前就拿到一笔投资,两百万。但这事好像瞒着你。”
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还有,你大舅哥江峰,上个月提了辆新车,五十多万的奔驰。”小张的声音更小了,“言哥,我就是觉得……你对他们那么好,他们这做法太不地道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,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黑暗里。
三个月前。
那时候岳母还在说公司资金紧张,让我想办法再借点钱周转。我找朋友借了十万,到现在还没还。
江峰上个月确实开了辆新车回来,说是公司的配车,为了方便谈业务。
我当时还觉得,公司终于走上正轨了,是好事。
真好。
真好笑。
我打开电脑,登录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。输入“新华美装饰”,查询。
注册资本五百万,实缴两百万。股东信息:江峰占股70%,江淑华30%。
成立日期是四个月前。
也就是说,在我忙着帮她跑工商注册、整理材料、到处求人帮忙的时候,她已经在计划怎么把公司完全留给儿子了。
那两百万的投资,应该就是实缴的那笔钱。
我继续查。
投资方是“鹏程资本”,一家本地的投资公司。法人叫李鹏。
这个名字,我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想起来了。
三个月前,岳母让我陪她去见一个客户,就是这个人。当时她说是个潜在客户,想谈装修业务。我还帮她做了方案,跟对方聊了两个多小时。
原来那不是客户,是投资人。
原来从那时候起,她就在防着我。
怕我分股份,怕我参与公司管理,怕我……分她儿子的家产。
我关掉电脑,走到阳台。
夜风很凉。
我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岳母破产那晚,她拉着我的手哭:“顾言,妈以后就靠你了。”
想起江峰第一次叫我“妹夫”时,递给我的那根烟。
想起苏晴抱着我说“老公,谢谢你为我家做的一切”。
原来有些谢谢,只是说说而已。
原来有些家人,只是称呼而已。
手机又响了,是江峰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才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顾言,你行啊你!”江峰的声音带着酒气,“把我妈气住院了,你满意了?!”
“有事说事。”
“我告诉你,明天来医院给我妈道歉!要不然,我跟你没完!”
“怎么个没完法?”
“你……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!我……”
“江峰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新车开着舒服吗?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
“五十多万的奔驰,配置不错吧?”我说,“用投资人的钱买的,还是用公司的钱?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
“三个月前,李鹏那两百万投资,你妈是不是说那是借款,要还的?”我慢慢说,“所以让我又去借了十万。实际上,那是股权投资,不用还,对吧?”
“顾言我警告你别胡说八道!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八道,你心里清楚。”我说,“明天我会去医院。但不是道歉。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?!”
“要个说法。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
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愤怒。
三年了,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到愤怒。不是憋屈,不是委屈,是真真切切的、想要撕碎什么的愤怒。
但我忍住了。
因为我知道,愤怒解决不了问题。
只有证据可以。
第二天一早,我先去了公司请假。
主管看着我:“顾言,你脸色不好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家里有点事要处理。”
“需要帮忙就说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从公司出来,我去了一趟银行。打印了这三年的流水账单。一笔笔转账记录,像刀子一样刻在纸上。
给江淑华的:三十万、二十万、十五万……
给江峰的:五千、八千、一万……
还有那些零碎的开销:物业费、水电费、买菜钱……
加在一起,不止七十万。
至少九十万。
我拿着流水单,又去了律师事务所。咨询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。
“如果想起诉,能赢吗?”
朋友看完材料,推了推眼镜:“比较难。这些都是家庭内部的经济往来,没有借条,没有明确约定是借款还是赠与。而且对方是你岳母,法院一般会认定为家庭互助或赠与。”
“那就是要不回来了?”
“可以试试,但要有心理准备。”朋友说,“而且诉讼周期长,成本高。我建议你先跟他们协商。”
协商。
我想起岳母说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”的样子。
想起江峰说“你不过是个外人”的样子。
“我知道了,谢谢。”
从律所出来,我坐在车里,很久没动。
朋友的话还在耳边:“顾言,有时候钱没了是小事,看清一些人是大事。及时止损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是啊。
及时止损。
可是这三年,我损失的不只是钱。
还有信任,还有对“家”的期待,还有那个以为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的、天真的自己。
手机响了,是苏晴。
“顾言,妈醒了,说要见你。”
“我一会儿到。”
“你……你别再气她了。医生说她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“好。”
挂掉电话,我发动车子。
是该做个了断了。
医院病房里,岳母半靠在床上,脸色苍白。
江峰坐在旁边削苹果,看见我进来,手一顿。
苏晴站起来,眼神复杂。
“妈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江淑华看着我,眼神里有疲惫,有埋怨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坐吧。”她说。
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沉默。
病房里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。
“顾言。”岳母先开口,“昨天的事,妈跟你道歉。我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,只给你安排个顾问的位置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但你也得体谅妈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公司是小峰的未来,我得为他考虑。你是女婿,但小峰是我儿子,这血浓于水……”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今天来,不是听这个的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江峰插嘴,“不是来道歉的,难道是来要钱的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从包里拿出银行流水单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这是我这三年给你们家的转账记录,一共九十三万七千六百块。”我说,“其中七十万是还债,剩下的二十三万是生活费和其他开销。”
江淑华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这笔钱,我要拿回来。”我说。
“顾言!”苏晴叫起来。
江峰跳起来:“你他妈疯了吧?!那是你自愿给的!现在想要回去?做梦!”
“是不是自愿,法院说了算。”我很平静,“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。虽然家庭内部经济往来很难认定,但九十三万不是小数目,我可以起诉要求返还。”
“你起诉啊!我看你能不能赢!”
“赢不赢另说。”我看着岳母,“但官司一打,公司的名声就毁了。刚拿到的投资,投资方如果知道法人有债务纠纷,不知道会怎么想。”
江淑华的手在抖。
“顾言……你……你非要这样吗?”
“是你们先这样的。”我说。
“我们怎么了?我们亏待你了吗?这三年,你住我们家,吃我们家的……”
“房子是我的。”我纠正他,“是我和苏晴的婚房。你们住的是我家,吃的是我买的米,用的是我交的水电费。”
江峰语塞。
岳母闭上眼睛,眼泪流下来。
“顾言,妈知道对不起你。但你就不能看在晴晴的面子上,算了吗?”
“我就是看在苏晴的面子上,才忍了三年。”我说,“但现在,我不想忍了。”
苏晴哭了:“顾言,你别这样……我们是一家人啊……”
“一家人?”我看向她,“苏晴,你告诉我,一家人会这样对我吗?”
她答不上来,只是哭。
江淑华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,你要钱,我给你。但这几年公司的分红……”
“我不要分红。”我说,“我只要我这九十三万。”
“公司现在刚起步,没那么多现金……”
“可以签协议,分期还。”我说,“三年还清,按银行利率算利息。”
江峰又跳起来:“你他妈还想要利息?!”
“不然呢?”我看着他,“我的钱放在银行还有利息呢。借给你们三年,一分利息不要,我是做慈善的吗?”
“顾言!”岳母的声音严厉起来,“你非要逼死我们吗?!”
“是你们在逼我。”我说,“妈,这三年我怎么对你们的,你心里清楚。我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,但我至少希望得到一点尊重,一点公平。可你们给了我什么?”
“股份全给江峰的时候,想过公平吗?”
“让我继续免费帮忙的时候,想过尊重吗?”
“江峰骂我是外人的时候,你说过一句话吗?”
我站起来。
“钱,我要拿回来。这是最后一次,我跟你们谈这件事。如果谈不拢,那就法庭见。”
说完,我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岳母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她从枕头下拿出手机,操作了一会儿,然后递给我。
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合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看看。”岳母的声音很疲惫,“看完你就明白了。”
我接过手机。
那是一份投资协议,甲方是鹏程资本,乙方是新华美装饰。投资金额两百万,占股30%。
但乙方的签字人,不是江淑华。
是江峰。
而合同的最后一页,附加条款里,有一行小字:
“本投资基于乙方实际控制人江峰先生提供的专利技术‘新型环保装饰材料制备方法’作价三百万入股,结合现金投资两百万,共计五百万,占股30%。其中专利技术归属江峰个人所有。”
专利技术?
江峰?
我抬起头,看向江峰。
他脸色发白,眼神躲闪。
“这专利,哪来的?”我问。
岳母闭上眼睛:“你看完再说。”
我继续往下翻。
附件里有一份专利证书复印件。
专利名称:新型环保装饰材料制备方法
专利号:ZL2023XXXXXXXX.X
专利权人:江峰
申请日期:2022年6月
授权日期:2023年3月
2022年6月。
那是岳母公司破产后半年。
那时我在拼命加班还债,江峰在家打游戏。
那时岳母整天唉声叹气,说这辈子完了。
那时苏晴每天以泪洗面,担心家里撑不下去。
而江峰,不声不响,申请了一个专利。
不,等等。
我仔细看那份专利文件。
发明人:江峰
但专利摘要里描述的技术内容……
我大学学的是材料学,虽然毕业后没做这行,但基础知识还在。这份专利里提到的技术方案,我越看越觉得熟悉。
像是在哪里见过。
突然,我想起来了。
三年前,岳母公司破产前,曾经跟一家科研机构合作,研发新型环保材料。当时我是项目对接人之一,看过很多技术资料。
那份合作,最后因为资金问题终止了。
但那些技术资料……
我抬起头,看向岳母。
她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“这专利,”我一字一句地问,“是哪来的?”
江峰猛地站起来:“你管得着吗?!反正专利是我的!公司就是靠我的专利拿到的投资!跟你没关系!”
“是吗?”我盯着他,“那我问你,专利说明书第3页提到的‘复合添加剂配比’,具体比例是多少?”
江峰愣住。
“第5页提到的‘高温处理工艺’,最佳温度区间是多少?”
“我……我忘了!”
“你自己的专利,你忘了?”
“要你管!反正专利是我的!”
“那你能解释一下,”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,“为什么这份专利的技术方案,跟三年前‘华美装饰’与‘省材料研究院’的合作项目技术报告,有80%的相似度吗?”
病房里突然死一般寂静。
苏晴看看我,看看江峰,又看看岳母。
“妈……哥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江峰的脸从白到红,又从红到白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那是我的研究成果!我……我自主研发的!”
“自主研发?”我笑了,“江峰,你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,毕业后再没碰过书本。你告诉我,你怎么自主研发出一个化学材料专利?”
“我……我自学的!”
“好,那我再问你。”我往前一步,“专利里提到的‘核心催化剂’,化学式是什么?”
江峰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岳母突然哭起来:“别问了!顾言你别问了!”
我转向她:“妈,这专利,是当年公司破产前,那个未完成项目的成果,对不对?”
“你们把公司的技术成果,转到江峰个人名下。然后靠着这个专利,拿到了投资。而这一切,都是在瞒着我的情况下进行的。”
“这三年,我替你们还债,养家,跑前跑后。你们却在偷偷谋划,怎么把公司留给自己,怎么把我排除在外。”
“甚至,还用我借来的十万块钱,去完善这个偷来的专利。”
岳母捂着脸哭。
江峰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。
苏晴呆呆地站在那儿,像丢了魂。
我拿出手机,拍下那份合同。
“顾言!你干什么!”江峰要抢手机。
我退后一步:“取证。”
“你他妈给我删了!”
“江峰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知道盗窃公司技术成果,是什么罪吗?”
“那是我妈的公司!我想用就用!”
“公司破产了,资产已经清算。那些未完成的技术成果,属于原公司的知识产权。”我慢慢说,“你们偷偷转移,已经涉嫌侵占。再加上用这个去骗投资……”
“我们没有骗投资!”岳母尖叫起来,“那是合法的!专利是合法的!”
“专利是合法的,但来源不合法。”我说,“如果原合作方——省材料研究院追究起来,你们觉得会怎么样?”
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。
这次,连江峰都不敢说话了。
我收起手机。
“九十三万,三天内打到我的账户。否则,我不但会起诉要钱,还会把这件事,告诉该告诉的人。”
说完,我转身离开。
“顾言!”
岳母在身后喊。
我没回头。
“顾言你站住!”江峰冲过来拉住我,“你把照片删了!不然我跟你没完!”
我甩开他的手。
“你试试。”
走出病房,关上门。
里面传来岳母的哭声,江峰的骂声,和苏晴的劝阻声。
我靠在墙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手还在抖。
但这次,不是因为愤怒。
是因为解脱。
原来撕破脸,是这样的感觉。
原来把话说清楚,是这样的轻松。
原来,我早该这样做了。
手机响了,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“顾先生你好,我是鹏程资本的李鹏。关于新华美装饰的专利技术,有些问题想跟你核实一下。方便见面聊吗?”
我盯着这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回复:
“好。时间地点发我。”
和李鹏约在一家咖啡馆。
他比我想象中年轻,四十出头,西装革履,看起来很干练。
“顾先生,抱歉突然联系你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我听说,你和江峰一家有些矛盾?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李鹏喝了口咖啡,“重要的是,我今天去专利局查了一下,江峰名下的那个专利,初审时有三次驳回记录。最后一次能通过,是因为补充了一份实验数据报告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那份报告,我找人看过了。”李鹏放下杯子,“数据太完美了,完美得不真实。而且,报告上的签字专家,我联系过了,他说他根本没做过这个项目的评审。”
我的心跳开始加快。
“所以,那份报告是伪造的?”我问。
“不止。”李鹏盯着我的眼睛,“我还查到,三年前,你岳母的公司曾经和省材料研究院合作过一个类似的项目。那个项目,你是对接人之一,对吧?”
我握紧了咖啡杯。
“李总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李鹏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江峰的专利,根本就是剽窃那个未完成项目的成果。而且,他用伪造的实验报告通过了专利审查。这是诈骗,刑事犯罪。”
“那你应该报警,或者去找江峰。”
“我找过了。”李鹏笑了,“今天下午,我约江峰见面,问他专利的事。你猜他怎么说?”
我没说话。
“他说,这专利是他和你一起研发的。你是主要发明人,他只是挂名。”李鹏盯着我,“他还说,那份实验报告,是你帮他伪造的。因为你是学材料学的,懂这个。”
我的血液瞬间冷了。
“顾先生,如果这是真的,”李鹏慢慢说,“那你就是同谋。诈骗两百万投资,至少十年。”
“他在撒谎。”
“证据呢?”李鹏问,“专利上是江峰的名字,实验报告上有专家的伪造签名。而你是当年那个项目的对接人,最了解技术细节。你说你不是同谋,谁信?”
我站起来:“李总,如果你是来威胁我的,那我们可以不用谈了。”
“坐下。”李鹏的声音冷下来,“我不是在威胁你,我是在给你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帮我拿到证据,证明江峰伪造材料、剽窃技术。这样,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,还可以给你一笔钱。”李鹏说,“否则,我会连你一起告。毕竟,从表面证据看,你的嫌疑很大。”
“我没有做。”
“那就证明给我看。”李鹏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三天时间。我要看到能证明江峰造假的铁证。否则……”
他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西装。
“否则,你不仅拿不回那九十三万,还得准备打官司。诈骗两百万,十年起步。顾先生,你好好想想。”
李鹏走了。
我坐在咖啡馆里,浑身发冷。
江峰。
他居然把脏水泼到我身上。
为了自保,他拉我垫背。
手机响了,是江峰打来的。
我接起来。
“顾言,跟李总谈得怎么样?”江峰的声音里带着笑,“他是不是跟你说,专利的事咱俩是同伙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江峰笑得更欢了,“我就是告诉他,当年那个项目,是你主导的。专利技术是你弄出来的,实验报告是你找人伪造的。我只是个挂名的,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你疯了?!这是犯法的!”
“犯法的是你,不是我。”江峰说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,都是你干的。李总要告,也是告你。”
“江峰!”
“对了,还有件事。”江峰压低声音,“你猜当年公司破产,那个合伙人为什么会卷款跑路?”
我愣住了。
“因为我告诉他,公司有个价值几百万的专利技术,只要他配合我演场戏,把公司搞破产,等风头过了,我们就把专利拿出来,重新开公司,一起发财。”
我的呼吸停了。
“可惜啊,那家伙太贪,拿了钱真跑了。不过也好,少个人分钱。”江峰笑了,“顾言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要么,帮我扛下所有事。要么,我就告诉李鹏,当年的事你也有份,是你跟我合伙把公司搞破产的。”
“你胡说!”
“是不是胡说,警察会查。”江峰的声音冷下来,“但你觉得,警察是信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,还是信你这个懂技术、懂财务、当年全程参与项目的专业人士?”
“顾言,我告诉你,这局棋,我从三年前就开始下了。你,我妈,我妹,都是我的棋子。”
“现在,该将军了。”
张强约我在城郊的一家小茶馆见面。
我到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角落里了。
三年不见,他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一半,穿着普通的夹克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坐下,打量着他。
当年他卷走公司两百万,岳母差点跳楼。现在他就坐在我面前,神情平静。
“你找我?”我问。
“听说你要告江峰。”张强说,“所以我想,有些事该让你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三年前那件事。”张强喝了口茶,“不是我卷款跑路,是江峰让我这么做的。”
我盯着他:“继续说。”
“他找到我,说他妈的公司有个专利,值几百万。但公司经营不善,快撑不下去了。”张强说,“他说,如果公司破产,专利就可以低价买出来,然后我们合伙开新公司,赚大钱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一开始不信。”张强苦笑,“但他给我看了专利资料,还有省材料研究院的合作文件。我找人问了,确实有前景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配合他演戏,假装卷款跑路?”
“对。”张强说,“他说,钱他会分给我一半。等风头过了,就拿出来开新公司。”
“那钱呢?”
“他根本没给我!”张强的声音激动起来,“他说钱要先放在他那里,等新公司开起来再分。结果我等了三个月,他电话打不通,人也不见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拿着钱逍遥快活去了!”
“所以你这三年一直在找他?”
“对。”张强恨恨地说,“我被他害惨了!背了个卷款跑路的罪名,有家不敢回,工作找不到,只能到处躲。要不是听说你要告他,我还不敢露面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他付出代价。”张强说,“我可以给你作证,证明当年的事是他主谋。但你要保证,把我的那份钱要回来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一百万。”张强说,“他说好分我一半,两百万的一半。”
“如果要不回来呢?”
“那我也认了。”张强说,“但至少,我要看着他坐牢!”
我看着他。
这个曾经的精明商人,现在像个落魄的流浪汉。
江峰毁的不只是他,还有很多人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答应你。但你要签一份证词,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写下来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张强从包里拿出几张纸:“我已经写好了。”
我接过一看,上面详细记录了当年他和江峰的每一次见面,每一通电话,甚至还有录音的备份文件编号。
“你录音了?”
“防了一手。”张强说,“我就知道那小子不靠谱。”
这可能是扳倒江峰最关键的证据。
“这份证词,我先保管。”我说,“开庭的时候,你要出庭作证。”
“一定。”
离开茶馆,我给陈磊打电话。
“找到张强了,他有江峰当年策划破产的完整证据。”
“太好了!”陈磊说,“这样你的案子就稳了。不但能证明江峰诬陷你,还能证明他诈骗和侵占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开庭?”
“我已经提交材料了,法院受理很快,估计下周就能开庭。”陈磊说,“不过顾言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开庭的话,你和江峰就彻底撕破脸了。”
“早就撕破了。”
“那苏晴呢?”陈磊问,“她昨天找过我。”
我一愣:“她找你干什么?”
“她想让我劝你撤诉。”陈磊叹气,“她说她妈住院,情况不好。如果江峰再出事,她妈可能撑不住。”
“她妈的情况是真的?”
“我去医院看了,确实不太好。”陈磊说,“高血压引发脑供血不足,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顾言,我不是劝你。”陈磊说,“但这件事,你得想清楚。官司赢了,江峰坐牢,你岳母可能……到时候苏晴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好好想想吧。”陈磊说,“还有三天时间,如果撤诉,还来得及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街边。
雨已经停了,但天还是阴的。
手机震动,是医院打来的。
“请问是顾言先生吗?您岳母江淑华女士病情加重,需要家属签字手术。她女儿联系不上,您能来一趟吗?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赶到医院时,苏晴正坐在手术室门口哭。
看见我,她站起来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我问。
“脑出血,要开颅。”她哭得说不出话,“顾言,我怕……”
我拍拍她的肩:“会没事的。”
“哥……哥跑了。”苏晴抓住我的手,“电话打不通,人也找不到。妈手术要签字,我……我不敢签……”
“我来签。”
签完字,手术开始了。
我和苏晴坐在走廊里,等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苏晴靠在我肩上,小声哭。
“顾言,要是妈出事怎么办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
“如果妈真的…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”
我没说话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的滴答声。
三个小时后,医生出来了。
“手术成功,但病人还没脱离危险期。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。”
苏晴松了口气,又哭起来。
我扶她到病房,岳母还在昏迷中。
脸上插着管子,看起来很脆弱。
这个曾经强势的女人,现在躺在病床上,像个孩子。
“你回去休息吧。”我对苏晴说,“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“不,我陪着妈。”
“你累了一天了,去睡会儿。有事我叫你。”
苏晴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她走后,我坐在病床边。
看着岳母苍白的脸,想起这三年。
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,看着九十平米的小房子,皱着的眉头。
想起她指挥我做这做那,理所当然的样子。
想起她把红烧肉全夹给江峰,看都不看我一眼。
想起她说“股份已经安排好了,都给小峰”。
心里突然堵得慌。
恨吗?
恨。
但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,又恨不起来。
手机亮了,是陈磊发来的消息:
“法院传票已经送达江峰。他打电话给我,说要跟你谈谈。”
我回复:“不谈。”
“他说,如果你撤诉,他愿意把公司股份全给你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他还说,他知道错了,求你给他一次机会。”
我没回。
江峰会认错?
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。
凌晨三点,苏晴回来了,眼睛红肿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她说,“顾言,我们能谈谈吗?”
“说吧。”
“撤诉吧。”她哭着说,“我妈已经这样了,如果我哥再出事,我真的活不下去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顾言,我知道我哥对不起你,我妈也对不起你。”她抓住我的手,“但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,放过他们这一次,行吗?我保证,以后他们再也不会麻烦你了。公司股份全给你,钱也还你,什么都给你……”
“苏晴。”我说,“如果今天我撤诉,你觉得你哥会改吗?”
“他……他会改的,我让他改!”
“他不会。”我说,“他只会觉得,我又一次妥协了,又一次好欺负了。然后变本加厉。”
“不会的,我看着他……”
“你看着了他三年,看出什么结果了?”我问,“他看着妈躺在病床上,都能跑得不见人影。你觉得,他会改?”
苏晴答不上来。
“苏晴,有些错可以原谅,有些不能。”我说,“你哥偷技术,伪造文件,诈骗投资,还诬陷我。这不是家庭矛盾,这是犯罪。”
“可他是为了这个家啊!”
“为了这个家?”我笑了,“为了这个家,所以他可以偷?可以骗?可以陷害别人?”
苏晴哭着摇头:“顾言,你就不能……就不能为了我,退一步吗?”
“我退了三年。”我说,“退了九十三万步。再退,我就没有路了。”
她松开我的手,哭得更厉害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黎明前的黑暗,最是难熬。
但熬过去,就是光明。
第二天一早,江峰来了。
他冲进病房,眼睛通红。
“顾言!你他妈真告我?!”
苏晴拦住他:“哥!你小声点!妈还没醒!”
“滚开!”江峰推开苏晴,抓住我的衣领,“你撤诉!马上撤诉!不然我弄死你!”
我看着他。
这个我曾经叫“哥”的人。
这个我曾经真心想帮他的人。
现在像条疯狗。
“江峰,放开。”我说。
“我不放!你撤诉!现在!马上!”
“我数三声。”我说,“一。”
“你吓唬谁呢?!”
“二。”
“我就不放!你能把我怎么样?!”
“三。”
我抓住他的手腕,用力一拧。
他惨叫一声,松开了手。
“江峰,我警告你。”我盯着他,“再动手,我就报警。到时候,你就不用等开庭了,直接进拘留所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我说,“你妈现在躺在病床上,是因为你。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,就该跪在这里忏悔,而不是跑来撒泼。”
江峰脸色铁青,但不敢再动手。
苏晴哭着说:“哥,你走吧!别在这儿闹了!”
“走?我往哪儿走?”江峰吼道,“他都把我告上法庭了!我走了等警察来抓我吗?!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!”苏晴也喊起来,“你自己做的那些事,不该负责吗?!”
江峰愣住了。
大概没想到,一向温顺的妹妹也会吼他。
“晴晴,你……你也向着外人?”
“他不是外人!”苏晴哭着说,“他是我丈夫!是你妹夫!是你这三年吃他的住他的还骂他的那个人!”
“我……”
“哥,你走吧。”苏晴说,“在妈醒之前,别来了。”
江峰看看苏晴,看看我,又看看病床上的母亲。
突然,他跪下了。
不是跪我,是跪向病床。
“妈!儿子不孝!儿子错了!”他哭起来,“您醒醒啊妈!您不能不管我啊!”
哭得撕心裂肺。
但我知道,他不是在哭母亲,是在哭自己。
哭自己可能要坐牢,哭自己可能要失去一切。
苏晴别过脸去,不忍看。
我走出病房,在走廊里点了根烟。
护士过来提醒:“先生,这里不能吸烟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我把烟掐灭。
陈磊打来电话:“顾言,江峰去找你了吗?”
“来了,刚走。”
“他说要跟你和解,条件随你开。”
“告诉他,不可能。”
“好。”陈磊说,“另外,张强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,他愿意出庭作证。省材料研究院也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。这个案子,我们赢定了。”
“谢谢你,磊子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陈磊顿了顿,“不过顾言,我还是那句话,你想清楚。官司赢了,你和苏晴可能就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回到病房。
江峰已经走了。
苏晴坐在床边,握着母亲的手。
“顾言。”她说,“如果我求你,最后一次求你,你会撤诉吗?”
我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,脸色苍白,头发凌乱。
这三天,她老了十岁。
“苏晴。”我说,“如果今天躺在病床上的是我妈,你哥会撤诉吗?”
她愣住了。
“如果今天要被诬陷坐牢的是你,你妈会像现在这样求你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会回答,因为你知道答案。”我说,“他们不会。因为他们心里,只有自己,只有儿子,没有女儿,更没有女婿。”
苏晴低下头,眼泪一滴滴掉在床单上。
“所以,苏晴,对不起。”我说,“这次,我不能答应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只是哭。
哭得无声无息。
哭得我心碎。
但我不能心软。
一次心软,就是万劫不复。
三天后,岳母醒了。
医生说,命保住了,但可能会有后遗症,偏瘫,说话不利索。
苏晴守在床边,寸步不离。
江峰再没出现过。
开庭前一天,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顾言,我是李鹏。”
“李总。”
“听说你找到关键证据了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就不用担心了。”李鹏说,“我会撤诉,不起诉你。但江峰那边,我不会放过他。他骗了我两百万,我要他吐出来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顾言,我欣赏你。”李鹏说,“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工作?待遇从优。”
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
“别急着拒绝。”李鹏说,“考虑考虑。你这样的人,不该埋没在小公司里。”
挂了电话,我去了律师事务所。
陈磊把所有的材料都准备好了。
“明天开庭,你有把握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磊说,“不过顾言,你得有心理准备。就算官司赢了,钱可能也要不回来。江峰名下没财产,车是贷款买的,房子是租的。你岳母的公司,现在也被冻结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“图个公道。”我说,“图个明白。图让所有人知道,我不是傻子,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冤大头。”
陈磊拍拍我的肩:“我支持你。”
离开律所,我去了医院。
岳母已经能说话了,但口齿不清。
看见我,她的眼神很复杂。
有恨,有怨,有悔,也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苏晴不在,去食堂打饭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
“妈。”我说,“明天开庭。”
她闭上眼睛,眼泪流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声音含糊不清,“对……不起……”
三年了。
我第一次听到她说对不起。
但太晚了。
“我会撤诉。”我说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我说,“江峰必须公开道歉,承认他做的一切。然后,离开云城,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她哭着点头。
“还钱的事,我可以等。等他有钱了,慢慢还。”我说,“但我不会再认他这个哥。以后,他是死是活,与我无关。”
她哭得更厉害了。
苏晴推门进来,看见这一幕,愣住了。
“顾言,你……”
“我撤诉。”我说,“但这是最后一次。苏晴,也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苏晴手里的饭盒掉在地上。
“如果你还想要这个家,就跟我走。”我说,“如果你放不下他们,我们就离婚。”
岳母在病床上,拼命摇头,含糊地说:“晴晴……跟他走……跟他走……”
苏晴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走到我面前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她说。
江峰在法庭上公开道歉了。
他站在被告席上,念着写好的道歉信,声音发抖,脸色苍白。
台下,岳母坐着轮椅,苏晴推着她。
我坐在原告席,旁边是陈磊。
江峰承认了所有事:偷窃技术,伪造文件,诈骗投资,诬陷我。
他说他错了,求法庭从轻处理。
法官当庭宣判:鉴于江峰认罪态度良好,且积极退赔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四年。同时,责令其退还诈骗所得两百万给投资方李鹏,偿还我的九十三万欠款分期支付。
退庭后,江峰被带走了。
他要先去监狱办手续,然后才能回家。
岳母坐在轮椅上哭。
苏晴别过脸,不看她哥。
陈磊收拾文件,对我说:“这个结果,你满意吗?”
“满意。”我说,“至少,公道讨回来了。”
“那钱……”
“慢慢要吧。”我说,“反正他跑不了。”
走出法庭,李鹏在门口等我。
“顾言,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如果不是你,我那两百万就打水漂了。”
“不用谢,我也为了自己。”
“工作的事,考虑得怎么样?”李鹏问,“我公司缺个项目经理,年薪五十万,加分红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
“好,想好了联系我。”
李鹏走了,苏晴推着岳母过来。
岳母看着我,嘴唇在抖。
“顾……言……谢……谢……”
她说得很吃力,但很认真。
“不用谢。”我说,“好好养病。”
“对……不……起……”
“过去了。”
我看向苏晴:“走吧,回家。”
她点点头,推着母亲跟在我身后。
家。
那个我住了十年的地方。
现在回去,感觉却不一样了。
岳母住进了客房——江峰原来住的房间。
苏晴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搬出去。
“妈不能没人照顾。”她说,“我先照顾她一段时间,等她好点了,我们再搬。”
“好。”
我没意见。
那段时间,家里很安静。
岳母每天做康复训练,苏晴陪着。
我照常上班,下班,做饭。
但气氛不一样了。
岳母不再指挥我,甚至不敢跟我多说话。
苏晴小心翼翼,生怕惹我不高兴。
我知道,有些东西碎了,就补不回来了。
但至少,现在这样,还算平静。
一个月后,我辞了职,去了李鹏的公司。
年薪五十万,工作强度比原来大,但值得。
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,我请苏晴吃饭。
选了我们结婚纪念日去的那家餐厅。
“还记得这里吗?”我问。
“记得。”苏晴说,“五年前,我们在这里庆祝结婚五周年。”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“是啊。”
我们点了和当年一样的菜。
但吃起来的味道,却不一样了。
“顾言。”苏晴放下筷子,“我想好了,等我妈能自己照顾自己了,我就出去工作。”
“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开个花店。”她说,“以前就想,但一直没机会。”
“好啊,我支持你。”
“钱我自己攒。”她赶紧说,“不用你出。”
“我们是夫妻。”我说,“你的梦想,就是我的梦想。”
她眼睛红了。
“顾言,谢谢你……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。”
“不是我给你机会。”我说,“是你自己争取的。”
那顿饭,我们聊了很多。
聊过去,聊未来。
聊那些曾经不敢聊的话题。
聊到最后,苏晴说:“顾言,我们重新开始,好吗?”
我看着她。
这个我爱的女人。
这个伤害过我的女人。
这个现在想弥补的女人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但我知道,重新开始,不是回到过去。
是创造一个新的未来。
江峰在三个月后回来了。
他瘦了很多,眼神躲闪,不敢见人。
岳母让他搬出去住,给他租了个小房子。
他来找过我一次,在楼下等我。
“顾言。”他低着头,“对不起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那九十三万,我会还你的。”他说,“我找了份工作,送外卖。一个月能挣四五千,慢慢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我能请你吃顿饭吗?就当……赔罪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,“把钱还清就行。”
他看着我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口。
转身走了。
背影佝偻,像个老头。
我突然想起三年前,他第一次来我家,意气风发的样子。
那时他说:“妹夫,以后哥罩着你。”
现在,他连看我的勇气都没有。
时间啊,真是一把杀猪刀。
又过了一个月,苏晴的花店开张了。
店面不大,但很温馨。
我帮她装修,帮她进货,帮她宣传。
开业那天,岳母坐着轮椅来了。
她恢复得不错,已经能说简单的话了。
“晴晴……好……好看……”
她看着满屋的花,笑了。
这是这几个月来,我第一次看到她笑。
苏晴也笑了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
“妈,谢谢你。”
“傻……孩子……”
那天,花店来了很多客人。
陈磊来了,李鹏也来了,还带了个大花篮。
热闹了一天。
晚上打烊后,我和苏晴坐在店里数钱。
虽然不多,但每一张都是她的汗水。
“顾言,我今天好开心。”她说。
“开心就好。”
“以后,我要把花店做大,开分店,做成连锁。”
“好,我支持你。”
她靠在我肩上,小声说:“顾言,我爱你。”
我抱住她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
但我们都知道,这份爱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它经历了背叛,经历了伤害,经历了破碎。
现在修补起来,带着裂痕,带着伤疤。
但至少,它还在。
一年后。
岳母能自己走路了,虽然还有点跛,但生活能自理。
她搬回了自己租的房子,说不能总麻烦我们。
苏晴的花店生意不错,请了个小妹帮忙。
我的工作也很顺利,升了职,加了薪。
江峰还在送外卖,每个月按时还我两千块钱。
虽然慢,但至少没赖账。
日子好像步入了正轨。
直到那天,苏晴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她妈打来的,说江峰出事了。
我们赶到医院时,江峰躺在病床上,腿打了石膏。
“怎么了?”苏晴问。
“摔了。”江峰苦笑,“送外卖赶时间,闯红灯,被车撞了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骨折,得躺三个月。”
岳母在旁边抹眼泪:“这工作别干了,太危险。”
“不干哪来的钱还债?”江峰说,“顾言的钱还没还清呢。”
我看着他。
一年不见,他老了很多。
三十多岁的人,看起来像五十。
“钱不急。”我说,“先把伤养好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红了。
“顾言,我以前……真不是人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没过去。”他摇头,“我这辈子都过不去。每天晚上做梦,都梦见你在法庭上看我的眼神。我知道,我活该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等我伤好了,我想去南方。”他说,“换个环境,重新开始。”
“也好。”岳母说,“离开这儿,没人认识你,好好过日子。”
江峰看向我:“顾言,你放心,钱我会还的。就算去南方,我也每个月打钱给你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他一愣。
“剩下的钱,不用还了。”我说,“就当……了结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说不用还了。”我重复一遍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以后好好做人。”我说,“别再让你妈担心,别再让你妹伤心。”
江峰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离开医院时,苏晴问我:“真的不用他还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再跟他有牵扯了。”我说,“钱没了可以再挣,但跟他纠缠下去,太累了。”
苏晴握住我的手。
“顾言,你变了。”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变好了。”她说,“变得更宽容,更强大。”
我笑了。
“是你让我变的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躺在床上,聊到很晚。
聊过去,聊现在,聊未来。
苏晴说:“顾言,我们要个孩子吧。”
我一愣。
“我想要个孩子。”她靠在我怀里,“一个像你一样,善良,坚强,有担当的孩子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她笑了,“我会努力,做个好妈妈,好妻子。”
“你已经很好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她摇头,“我还要更好。”
我抱紧她。
“那就要吧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高兴得像个小孩子,在我脸上亲了一口。
“顾言,我爱你。”
“我也爱你。”
这次,我说得很认真。
因为我知道,这一次,我们是真的重新开始了。
又过了半年。
苏晴怀孕了。
我们都很高兴,岳母更高兴,天天煲汤送过来。
江峰去了南方,在一家工厂打工,每个月寄钱回来——不是还债,是给母亲的生活费。
他偶尔打电话,说那边很好,工作稳定,还谈了个女朋友。
我说,好好过日子。
他说,一定。
李鹏的公司发展很好,我升了总监,年薪翻了一倍。
陈磊开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,经常找我喝酒。
日子一天天过,平淡,但充实。
直到那天,苏晴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江峰的女朋友打来的,说他出事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苏晴问。
“他……他在工厂跟人打架,把人打伤了,现在被拘留了。”女孩哭着说,“对方要十万医药费,不然就告他故意伤害。”
苏晴的脸色变了。
我也听到了。
果然,江峰还是江峰。
狗改不了吃屎。
“顾言,怎么办?”苏晴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哀求。
我叹了口气。
“先把妈接过来,别让她知道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我去一趟南方。”
南方的冬天,阴冷潮湿。
我坐了五个小时高铁,又转了两小时汽车,才到江峰打工的那个小镇。
工厂在镇郊,灰扑扑的厂房,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。
江峰的女朋友叫小芳,是个普通的女工,二十出头,长得清秀,但眼睛红肿。
“顾哥,对不起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她不停道歉。
“先说说怎么回事。”我说。
“是那个人先骂峰哥的。”小芳说,“骂他是劳改犯,骂他全家都不是好东西。峰哥没忍住,就动手了……”
“对方伤得重吗?”
“鼻梁骨骨折,轻伤二级。”小芳说,“现在在医院,说要十万,不然就报警。”
“警察知道了吗?”
“还没,那人说给钱就私了。”
我明白了。
这是敲诈。
“带我去见江峰。”我说。
在镇上的派出所,我见到了江峰。
他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,脸上有伤,眼神惶恐。
看见我,他低下头。
“顾言,对不起……”
“现在说对不起有用吗?”我问。
他不说话。
“为什么打架?”
“他骂我妈,骂我妹,还骂你……”江峰小声说,“我忍不住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动手?江峰,你三十多岁的人了,做事能不能过过脑子?”
“我知道错了……”
我从派出所了解到情况,对方确实先挑衅,但江峰下手太重,构成轻伤。如果对方坚持要告,江峰可能要坐牢。
而且,他还在缓刑期内,如果这次再进去,就是累犯,刑期会更重。
“对方要十万?”我问警察。
“对,说要私了。”警察说,“但我觉得,五万应该能谈下来。”
“我能见见那个人吗?”
“可以,他在医院。”
在医院,我见到了伤者。
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鼻子上包着纱布,看见我就嚷嚷:“钱带来了吗?十万,少一分都不行!”
“五万。”我说。
“十万!没得商量!”
“那好,我们走法律程序。”我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他叫住我,“八万!最低八万!”
“五万。”我重复,“多一分都没有。如果你不同意,我们就法庭见。我查过了,你先挑衅,辱骂他人,江峰是激愤伤人,法庭会酌情从轻。而且,我会反告你敲诈勒索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五万,现在给钱,签和解协议。”我说,“不然,你就一分钱都拿不到,还可能进去。”
男人犹豫了。
最终,五万成交。
签完协议,我带着江峰走出医院。
小芳在外面等我们,看见江峰出来,扑上去哭。
“峰哥,你吓死我了……”
江峰抱着她,也哭了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我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
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,现在哭得像个孩子。
回程的车上,江峰一直没说话。
到了火车站,他才开口:“顾言,钱我会还你的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,“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他一愣。
“江峰,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。”我说,“以后,你的事,我不会再管。你是死是活,是好是坏,都与我无关。”
“顾言……”
“别叫我。”我说,“从今天起,我们两清了。你不欠我钱,我也不欠你情。以后,就当陌生人吧。”
他哭了。
哭得很大声。
引来周围人侧目。
但我没心软。
有些事,必须有个了断。
“好好对小芳。”我说,“她是个好姑娘,别辜负她。”
“我会的……”
“好好过日子,别再惹事。”我说,“你妈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了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
“那就这样吧。”
我转身,走进车站。
没回头。
因为我知道,回头也没用。
有些人,有些事,该断就断。
拖下去,对谁都不好。
回到云城,苏晴在车站等我。
“怎么样了?”她急切地问。
“解决了。”我说,“五万块,和解了。”
“五万……”她松了口气,“还好。”
“我让江峰以后别联系了。”我说,“你也一样。”
苏晴一愣。
“顾言……”
“这是为你好。”我说,“也是为他好。不断干净,他永远长不大。”
苏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点点头:“我听你的。”
回到家,岳母在客厅等我们。
“小峰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没事了。”我说,“以后不会有事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眼泪流下来。
“顾言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“不用谢。”我说,“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他的事。”
岳母点头,哭得更厉害了。
但这次,我没安慰她。
有些痛,必须自己承受。
有些路,必须自己走。
又过了三个月。
苏晴的肚子渐渐大起来。
我们开始准备婴儿房,买小衣服,小玩具。
岳母经常过来,带她煲的汤,做的菜。
有时候,她会看着苏晴的肚子发呆,然后叹气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想江峰,想他什么时候能成家,什么时候能有孩子。
但我不问。
因为那已经与我无关。
那天,苏晴去做产检,我陪着她。
医生说孩子很健康,是个男孩。
苏晴高兴得哭了。
我也高兴。
从医院出来,阳光很好。
“顾言,你想好名字了吗?”苏晴问。
“还没,你想叫什么?”
“顾念。”她说,“顾念我们的过去,也顾念我们的未来。”
“好,就叫顾念。”
回到家,门口站着一个快递员。
“顾言先生吗?有您的快递。”
我签收,打开。
是一封信。
江峰寄来的。
“顾言,见信好。我在南方开了个小店,卖五金配件。生意不错,够生活。小芳怀孕了,三个月。我要当爸爸了。谢谢你当初那五万块钱,我把它当成本金,才有了今天。钱我会还的,等我攒够了就寄给你。妈的身体还好吗?晴晴呢?她快生了吧?替我向她问好。最后,再说一次对不起。也谢谢你,让我重新做人。江峰。”
信很短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但很认真。
我把信给苏晴看。
她看完,哭了。
“他终于长大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钱要他还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,“就当是给侄子的红包。”
苏晴靠在我肩上。
“顾言,我们会幸福的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一定会的。”
又过了两个月,苏晴生了。
是个男孩,六斤八两,很健康。
我们给他取名顾念。
岳母抱着孩子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像……像你……”她对我说。
“也像晴晴。”我说。
满月那天,我们请了朋友来家里吃饭。
陈磊来了,李鹏来了,还有苏晴花店的客人,我的同事。
热热闹闹的一屋子人。
岳母坐在轮椅上,抱着孩子,笑了一整天。
晚上,客人都走了。
苏晴累得睡着了。
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岳母推着轮椅出来。
“顾言。”
“妈,怎么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说,“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真的,对不起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不去。”她摇头,“我这辈子,最对不起两个人。一个是你,一个是晴晴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重男轻女,宠坏了小峰,委屈了晴晴。”她说,“我以为,儿子才是依靠,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。所以我什么都给儿子,什么都不给女儿。我错了。”
“现在知道错,也不晚。”
“晚了。”她哭了,“晴晴跟我,再也不像以前那么亲了。她敬我,孝我,但不亲我了。”
我沉默。
“顾言,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没放弃晴晴,谢谢你没放弃这个家。”
“我不是为了你。”我说,“我是为了晴晴,为了顾念,也为了我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更谢谢你。”
月光下,她的白发格外明显。
这个曾经强势的女人,现在只是个普通的老人。
“妈。”我说,“以后,好好过日子。江峰那边,我会偶尔问问,但不会多管。您如果想他,可以去看他。”
“不去了。”她说,“他有他的生活,我有我的。我就在这儿,陪着晴晴,陪着念念,挺好。”
“那也好。”
她看着我,笑了。
“顾言,你是个好男人。晴晴嫁给你,是她的福气。”
“能娶到她,也是我的福气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聊了很久。
聊过去,聊现在,聊未来。
聊到最后,她说:“顾言,我能抱抱你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弯下腰,抱住她。
很轻的一个拥抱。
但很重。
重到,把这三年的恩怨,都抱化了。
三年后。
顾念三岁了,调皮捣蛋,但很聪明。
苏晴的花店开了分店,生意越来越好。
我还在李鹏的公司,已经是副总。
岳母身体不错,每天接送顾念上幼儿园。
江峰在南方稳定下来,小店变成了大店,生了二胎,是个女儿。
他每个月都寄钱回来,说是给母亲的生活费。
岳母收下,存起来,说等念念长大了给他。
生活平静而充实。
那天是顾念三岁生日,我们在家庆祝。
江峰打来视频电话,祝念念生日快乐。
小念对着手机喊“舅舅”,把江峰高兴得直抹眼泪。
挂了电话,岳母说:“小峰说,下个月要回来看看。”
“好啊。”苏晴说,“让他带孩子回来,住家里。”
“他说住酒店,不麻烦你们。”
“一家人,说什么麻烦。”
岳母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“现在这样,真好。”
是啊,真好。
晚上,哄念念睡着后,我和苏晴坐在阳台上看星星。
“顾言,你还记得三年前吗?”她问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,我以为我们要完了。”
“我也以为。”
“谢谢你没放弃。”她靠在我肩上,“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机会。”
“也谢谢你,给了我一个家。”我说。
真正的家。
不是房子,不是血缘。
是理解,是包容,是相爱,是相守。
“顾言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爱你。”
“我也爱你。”
月光下,我们相拥。
远处,城市的灯火璀璨。
我们的家,亮着一盏温暖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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